人物名片 江南地区榉木家具盛行 长江以南地区,榉木是民间家具最主要的用材,明清时期江南已有“无榉不成具”的说法。榉木材质坚致耐久,纹理美丽而有光泽,有一种带赤色的老龄榉木被称为“血榉”,很像花梨木,是榉木中的佳品。尤以木纹似山峦起伏的“宝塔纹”,十分文气,广为文人骚客所钟情。以苏州东山的家具制作为代表,以黄花梨等硬木制作明式家具的同时,榉木做家具就已经很普遍了。可以说江南人的居住生活、江南人的园林建设、江南人的都市文化、江南人的情思寄托都与榉木紧紧联系在一起。 传统概念中,榉木并不被认为是硬木,王世襄先生也认为榉木“比一般木材坚实但不能算是硬木”。但1996年出版的《中国红木家具》一书却认为“在长江中下游的江南地区,民间选用当地盛产的榉树为家具的用材,大量制造供人们日常生活使用的榉木家具,给中国传统家具带来了一次开创性机遇。”还强调指出“榉木在江南民间被视为‘硬木’,所制的家具非常考究,它不仅是中国古代优质硬木家具之先导,而且一直连续不断地生产到20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是生产时间最长久的民间实用硬木家具。”可见榉木并非因为清初黄花梨告缺,进口木材跟不上而无奈选之的替代品,而是在早于黄花梨前即有工匠以榉木大规模打制家具。据考证,早在宋元时期,榉木便用来制作家具,在黄花梨基本告罄后榉木家具仍延续了下来,存世者远较花梨为多,其中诸多品类艺术价值绝不在黄花梨之下,有好事者在苏州东山、无锡荡口等地收集到的明式家具中,无论榉木还是黄花梨都不乏品相、做工极精的货色。 明清时期,江南经济发达,尤其手工业发展相当成熟,都市生活空前繁荣。从园林营造,到百姓民居所需植树极有讲究,江南一带盛行“前榉后朴”,一般人家亦以此为植材旺家之训,意为家庭发达,有人中举。“榉”与“举”谐音,且榉树树质仅次于红木,是栋梁之材。在庭院前种榉树,就包含了家中要出栋梁之才之意。选朴树栽于庭院之后,朴树材质较榉树为次,但生长力顽强,树姿婆娑,寓意只要勤检朴素,治家有方,也能过上安康生活。这两种树在榉木家具盛行的苏州地方成为当地风情之物。当地家庭每分家立业之时,皆于庭院前后分别植下榉树和朴树,待儿女婚嫁时伐榉取木,打造家具,女子打制箱匣等小件,男丁则打制床架、几案等大件。随着海运的日益发达,产自海外的花梨等硬木流入,成为明清家具中一类材质,但毕竟木材数量有限,以其为材质的家具存世也很少。而榉木家具却因交流的昌达,随着漕运流向大江南北。“考究的硬木家具,有的供应苏州或江南其他大城市,有的出口外销,更多的则通过漕运,远销直隶、北京”。 榉木家具做工考究 榉木家具多文人参与设计 榉木家具见证的是文人的情怀 明清两朝无论政治气候还是社会关系,均是历史上相当诡奇的时期。明代朝纲暴戾,“殿陛行杖”司空见惯,上下交争、党社之争,致朝野沸腾。这种充满戾气的社会氛围,令当时知识分子在无奈之余只能以愤然逃禅、佯狂出世抗争。而清代愈加严苛的文字狱则令诸多文化精英更加无法展现政治抱负,他们纷纷避开仕途,以“草民布衣”融入更加宽广的社会,在市井或佛禅中寻求精神和理想的寄托。他们愤世嫉俗、孤高决傲,将自己的才华与人文情趣寄托于家具、文人画、紫砂壶等诸多实体。明中期以降,王阳明“行知合一”的“心学”渐成显学,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文人们追求一种简素空明、不事张扬的审美意趣和审美取向。在生活器物创制中,尊重功能,淡化形式,简约结构,省略装饰,形成尚简、尚清、尚淡、尚精的艺术风貌,与明代画风、书道一脉相承。而榉木取自江南本土,虽不似硬木名贵奢华,却材质坚致、色纹兼美,在世俗情态的表象下展现出与当时文人审美取向契合的简约空灵,而在其心灵的投射中更能体味到内心的愉悦。 正如我在拙作《仙骨佛心》中所论,无论明式家具、紫砂壶还是文人画、昆曲等各种艺术形态,其艺术渊源均可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找到端倪。人与自然的完美和谐,是心境与万物的契合,无论手中把玩的茶壶、耳中聆听的音律、眼中所见的园林、家中所设的器物,还是笔下的山水花鸟,均承载了较实体形态更为重要的信息。境由心生、心由景生的交互关系,正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内容。所谓儒释道,最终在明清文人对天地万物的认知中,对自身内心的观照中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这种对生命的态度和对事物的认识,令当时的审美亦显现出更为鲜明的意向,简素空灵、天然去雕饰的艺术风格成为美的精髓,亦成为当时的潮流时尚。家具之功用看似民生实用之器,但亦可承载一个国家民族的审美意识。榉木的纵剖面纹理大多为清晰山纹,优质榉木可呈现出类似鸟羽的花纹,更是美色可嘉。利用榉木制作的家具在尽显木材最本质纹理的同时,更可承载文人的创意,并体现中国人对山水自然的情思寄托。这与北方家具和闽南家具不同,不是通过外在的髹漆来显示家具的华贵,而是通过榉木自身的材质和天然纹饰来显示其独特性。通过对家具情感的投入,与精巧的艺术构思、工匠的精致工艺完美契合,赋予以榉木为材质的明清家具独特的艺术魅力。 综上所述,我认为对明清榉木文人家具的认知,就是要寻找中国的审美思想、审美关联和审美态度,回归其真正的文化审美情趣,回归到中国传统对艺术简洁的哲学概括和深刻内涵。艺术有其本源,市场亦然,深入研究明清榉木文人家具,也许更能让我们回归艺术的本真,也寻找到市场的价值。艺术珍品是可以用市场价值来估量的,但不是所有的艺术珍品都可以用市场价值来估量的,明清榉木文人家具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