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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牛皮

故乡的铜牛

父亲经常到周边农村去买牛、去割草,时间久了,结识了好多的村民,和父亲关系最好的是李大爹,他家在一个叫马桑树(音译)的村子里。

从他第一次进我们家起,不分春夏秋冬,头上永远戴着一顶漆黑的老冬帽,一根汗烟锅二尺长的烟杆插在后背的衣领里,衣服看不清颜色。个子矮小的他看不出实际年龄,瘦小黢黑的脸上,如田间地头的沟壑,龙其笑的时候,皱纹挤成一团,看不见眼睛,只看得见一口细小的黄牙。父亲让我们叫他大爹。

李大爹喜欢喝酒,所以我们家一年的酒票几乎都给了他。李大爹隔三差五的就到矿上来逛逛。顺路到我家来坐一会儿,歇歇脚,喝杯茶,和父亲讲讲村子中的趣事,把听到的关于哪家有几头牛,什么时候卖到哪了,卖了多少钱,哪家的母牛好象要生了,种种关于牛的事一五一十如数家珍的说一遍。然后抬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喝上一大口,随口说一句:“这茶叶不错,浓酽耐泡,合我们老农民喝。”父亲马上对母亲说:“找一张旧报纸过来,把茶叶包上一半给老李。”于是李大爹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留着我下次来喝。”脸上早已笑得像朵菊花了。

偶尔碰到饭点,父亲拿出家中的酒,他推辞几下后,就一个人自斟自饮,很少夹菜,几乎不见他吃饭。

又到了一年准备买牛的季节,李大爹来了,父亲拿出单位发的劳保手套、肥皂、给李大爹带回家去用。

晚饭时,父亲对母亲说:“李石匠远房亲戚那个村有一头牛要卖,听说牛不错,问的人有点多,人家有点拿价(开的条件有点离谱),我赶紧去看看。”李石匠就是李大爹,只是不知这石匠二字是他的名字还是职业。

母亲给父亲准备了一大包馒头、咸菜做干粮,父亲一个人去了李大爹说的那个地方。大约十来天后,父亲一人一牛疲惫地回来了。三十多公里的路程,父亲是吆着牛回来的。

一直担心父亲安危的母亲看着一头身架漂亮的大黄牛着实地高兴了半天,可是父亲的一番话,却让母亲有如坐过山车:“牛是拉回来了,人家有个条件,牛皮是人家的,人家卖牛不卖皮,三个月后,等我们宰了牛,人家就来收牛皮。”母亲有点生气:“这是什么逻辑,牛皮不是长在牛身上的吗,哪有卖牛不卖皮的。”父亲说:“牛是大集体的,好多人不同意卖,去看牛的人很多,都是听到这个条件不敢买。我看这牛确实不错,就答应了,反正牛皮我们也没什么用。”

母亲忧心忡忡:“牛钱我们付清了,牛在我们家养着,万一牛皮有点什么闪失,以后我们怎么说得清。”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风轻云淡,母亲忙着上班做饭、偶尔去割草。父亲下班后忙着割草、喂牛、割草。节假日,别的小伙伴都在到处疯跑、玩耍,我们姐妹除了完成自己的作业外,就多了一个事,帮着父亲或母亲去割草。

说是去割草,其实草都是父亲在割,我们只是去拨一种开着小黄花的酸浆草,拨回来后,切碎加上玉米面煮熟了,夜间给牛做宵夜。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牛也一样,只吃青草是长不了多壮的。

秋天是收割的季节,地里的苞谷、黄豆都熟了。农民收割时,父亲会在田间地头给老乡们发支烟,坐在田埂边聊会天,一是休息、二也是和老乡拉近点感情。父亲去地里割草时老乡也就不为难父亲,还会让父亲去砍几棵包谷杆带回来给我们吃。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甜甜的苞谷秆是我们平时不可多得的零食之一。

苞谷地里时常会留下些没长好的小苞谷、散枝的黄豆,老乡们懒得收捡,就让我们去捡。偶尔有大包的、大枝的就递给老乡,小包的、散粒的,我们就会捡回来,不好的给牛吃,好的就积攒着,等爆米花的人来了,就拿去爆花吃。

母亲闲时会把白沙糖熬成糖稀,放入炒香、碾去皮的黄豆做成黄豆糖。冷却后切成小块,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母亲会趁机说教:“看看,只要人不懒,想吃什么还不简单。”我们嘴里嚼着香香的黄豆糖,口是心非、鸡啄米似地点着头。母亲看着我们贪婪的吃相,心中一片温暖,那管我们真心还是假意。

父亲割草回来了,高过头顶的一大背蒌青草,压得瘦弱的父亲几乎抬不起头来,手中拎着一大串鸡枞,一进门就开心地说:“快点接着,赶紧去洗,撕撕放点青辣子,蒸蒸,甜甜的吃点”。

母亲忙着剁辣椒、切蒜片,我们姐妹忙着洗鸡枞,父亲端着茶缸,小口喝着才刚刚沏好的热茶。不多时,厨房里就瓢出了菌子特有的清香。

忙忙碌碌的日子中,母亲对牛皮的担心也随着时间渐渐被淡忘。

星期天,恰逢母亲休息,父亲便早早割草去了。平时父亲只能在矿区附近的村子周围割,周末就到远一点的山村去割。

大约午饭时,母亲和二姐正在做饭,五六个老乡背着农村特有的那种大背篓走进我家院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中年男人问到:“这是老马家吗。”母亲忙应到:“是的,他去割草去了,请问有什么事吗”?来人笑笑说:“没事,我们是来看看,牛还好吗?"。

母亲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只是不知来人的目的,因为还不到收牛皮的时间。母亲赶紧招呼来人坐下,一边忙着使唤我们端茶递水,一边叫小妹去大门口看看父亲回来没有。

我们家姊妹多,除大姐工作独立生活外,我们连上父母还有八口人吃饭。平时一张八仙桌刚好够坐,来上两三个客人挤着点也勉强,人多了就要把另外一张方桌和八仙桌拼在一起变成一个长条桌。

每年宰牛客人多时就这样拼着坐。有人就会说:“分开坐嘛,妇人和娃娃么就不要上桌了。”母亲常听单位好多的东北同事说:“家属上什么桌,怎么能和客人坐在一起呢,坐在厨房吃点就可以了。”更有甚者问:“你家有几个孩子。”母亲回答:“大大小小七个”。人家就嗤之以鼻:“我好像看到你家就只有一个孩子吗”。母亲这才明白,在北方人(小时候,除云南、四川以外,统称北方人)的眼中,女孩不算数。

每逢这时母亲就说:“别人家是怎么样,我管不着,在我家,就是这样坐。等以后娃娃们大了,嫁人了,只要回到家来,都要这样团团圆圆地坐着。”

我们和母亲一起刚把两张桌子拼好,碗筷摆好,父亲也回到了家。我们一起端菜端饭招呼客人,一顿饭下来,客人仿佛也吃得很满意。只字不提牛皮的事,父母也不好多问。酒足饭饱后客人高高兴兴的走了,母亲的焦虑也暂时放下了。

又是一个睛朗的星期天,临近中午,五六个身背背篓的男男女女沿路问着来到家里,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看看牛乖不乖,长胖了没有”。全家上下一起做饭、端茶、拼桌,父母说着客气的话,言语中也一再表明:“牛很好,能吃能睡,不用牵挂,宰牛时会提前通知。”客人笑脸如花,临走时,留下一个老南瓜。父母盛情难却双手接住,转身翻箱倒柜找出平时省下的几块劳保毛巾,一人一块递到手中。

本以为只是偶然,没成想,这样的故事桥段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来卖菜的三一群五一伙,来看病的拖家带口,全村村民不知是上街卖菜顺便看牛,还是为了看牛顺便卖菜,我们家俨然成了那个村全体村民的御用驿站。

父母终于明白所谓“卖牛不卖皮”的条件,说什么大多数人不同意,其实就是一个噱头。人心真的似海底针,无奈牛在圈中,村民永远走在“看牛”的途中。

父母是双职工,我们家又是女孩子多,能干的母亲把定量配给的杂粮换着花样做成可口的食物,馒头、花卷、荞饼、荞糕,米糕、卷粉,还跟着东北同事学会了用苞谷面做成好吃的煎饼,反正在别人家难以下咽的粗粮经母亲精心制做后,都变成美食。

自从买了这个“无皮牛”后,我们家一下子好像兴旺起来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们常说:山潮水潮不如人来潮。善良的父母也相信这是好事。只是随着家里的钱粮入不敷出,父母才感到了窘迫后的危机。

我们的米饭中开始添加荞疙瘩、苞谷面。村民来时尽量不添杂粮,有时,碰巧头天晚餐有剩饭,给他们添饭时还要避开只添新鲜的。

草地上自由的撒欢

三四个月的日子让我们过成了三四年的样子,数着手指头盼霜降,祈祷着天气快点转凉。

一天下午放学回家,远远地看到大门外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大背篓,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吃饭时,我被挤坐在墙角的甑子旁,只能负责给大家添饭。刚把十几碗饭添完,才有空抬起自己的碗。第一口饭刚送到嘴里,一只空碗递到了我面前,慌忙放下手中碗筷去给客人添饭。刚抬起手,一口菜还没有夹起,另一只空碗又递到了面前,只能伸手接过。

桌上的菜盘子渐渐露出了它的颜色,尖尖的一大甑子饭也露出了褐色的甑底,我一碗饭还剩半碗,心中已经十分不悦。再一次看见一只空碗递到眼前时,我大声地怒喊到:“我吃都吃不赢了”。

瞬间大大小小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几个老乡左手端着的碗还在嘴边,右手中的筷子却不知该伸还是该缩,仿佛时钟停摆,空气都不流动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自顾自地忙着从盘子中搛点菜到自己的碗中。不知姐妹们是谁先发出了笑声,引得姊妹几个全都哈哈大笑。

母亲尴尬地骂道:“谁和你抢了。”边说边心痛地把我从墙角处拉出来,她自己挤过去添饭。

这样的情景又复制了几次后,终于要宰牛了,我们欢天喜地。

宰牛对于回族来说是一个喜庆的节日,但此节日非彼节日。左邻右舍和小伙们伴看到我们那么高兴,以为我们是谗肉了。

宰牛时,父亲比宰任何一条牛都小心,可以说已经到了谨慎的地步。不让任何人动手,一寸一寸亲手把牛皮剥下,又小心翼翼地从头到尾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破损时,才把它抻抻展展地摆放在高处晾晒。

几天后,来了几个人,少不了把才宰的牛肉拿出来蒸、炒、炖、煮招待一番,

村民们仿佛不知牛皮已经一毛不少地还给了他们,或者是当事者根本没有告知他们牛皮之约已终结,又或者是他们明知牛皮己送还,只是吃惯了我父母做的饭,还认真地表示以后要和我们家当亲戚一样来往走动。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进门都是客。纯朴的父母也做不出当面下逐客令的事。他们也深知,稍不留神,就会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李大爹听说后气的咬牙切齿:“这些孙子养呢”,长长的汗烟锅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阴冷了十多天,终于出太阳了。冬天的太阳温暖着地上的一草一木,圈中的鸡、鹅摇晃着胖胖的身子,争先恐后地挤出圈门,扇着翅膀在院中追逐。

父亲:“今天这天气最适合晒干巴了”。在两个大肚缸中屈居了一个多月的牛肉总算要出来亮相了。

父亲用一把尖刀在每一块牛肉的小头上穿出一个合适的洞,母亲把一根带扣的草绳穿过洞去,逐一整理好后,父母拎大的,我们拎小的,不一会儿,十几块干巴就按大小顺序、整整齐齐地挂在了院子中一个专用的铁架子上。

“马师,这干巴不错。”“你们两口子有本事,娃娃都跟着享福。”

父亲高亢的声线中透着满满地自豪:“党的民族政策好,只要人勤快,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手中一根黑色牛尾巴蝇扫对着那群嗡、嗡、嗡地叫着,试图抢先舔舐干巴的不速之客狠狠地拍打着。

“老马,我们这条牛不错吧!”。寻声望去,几个背着大背箩的村民谄笑着走进院来。

牛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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